《半张床与两页纸》

1955年5月，北京中南海的槐花开得正闹。谭世瑛站在丰泽园门口掸长衫上的灰，突然听见一句湘乡土话：“世瑛啊，北京的风沙没把你眼睛刮坏吧？”抬头一看，当年的寝室室友毛泽东正倚着门框冲他笑。

这个场景挺有意思。四十五年前在东山学堂，毛润之这个“超龄插班生”差点被拒之门外，是谭世瑛他爹谭咏春力排众议破格录取。更绝的是，当同学们都嫌乡下青年汗臭味重，谭老师直接把自己儿子塞过去当室友：“你俩挤一挤。”谁能想到，半张床的缘分能延续到中南海？

不过这回重逢，空气里可不全是槐花香。谭世瑛这些年过得实在坎坷——两个儿子在镇反运动中被正法，他本人被管制，穷得连煤油灯都点不起。这次说是来北京治眼疾，其实兜里还揣着陈情书。毛泽东心里门清，茶还没喝两口就问：“讲讲吧，老家到底怎么回事？”

细节很微妙。当谭世瑛说到群众批斗时，毛泽东突然插了句：“记得当年你爹给我的作文打九十分，别的先生只给二十分。”话锋一转：“看文章要眼光，看人更要眼光。”第二天，主席办公室就给湘乡县发了公函，两页纸写满“查清事实”“实事求是”的叮嘱。

调查结果不出所料：谭家儿子确实背上人命官司，处理没毛病；老谭本人算不得恶霸，顶多是教子无方。毛泽东的回信更有意思——先夸他新写的诗“有进步”，接着提醒“要参加劳动改造”，最后补了句：“此信可给地方同志看看。”

有人嘀咕：这么大的官儿，给老同学安排个闲职不过分吧？但主席偏不。他后来跟身边人解释：“谭咏春先生当年敢收我，是破私情的规矩；我今天若徇私，就是破公家的规矩。”

谭世瑛倒也想得开。回乡后把领袖亲笔信裱在堂屋，扛着锄头天天出工。秋收交公粮时，他那个生产队抢了全乡头名。村干部都说：“老谭现在骂人嗓门大，干活手脚更麻利。”

这故事最耐嚼的地方在后头——此后十多年，谭世瑛隔三差五往北京寄诗，毛泽东每封必回，但内容永远是“诗已阅，保重身体”，半个字不提照顾。直到1968年老谭去世，他那些诗稿落款始终是“请韶山毛同志指正”。

两个细节特别有意思：当年毛泽东睡谭家让的半张床，后来谭世瑛看毛泽东写的两页纸。从东山书院到中南海，有些规矩比交情更耐得住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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