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5-12-31 10:59 点击次数:77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皆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楚明舟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能结束这难熬的周五。
他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周末的计划在心里盘算了很久。
父母从老家过来,他想开车带他们去市郊新开的湿地公园转转。
车是去年买的,二手的丰田卡罗拉。
车龄三年,里程五万公里。
花了他八万多积蓄,但他觉得很值。
在这个城市,有辆车,感觉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至少,接送父母的时候,不用让他们去挤地铁。
“小楚啊。”
一个声音在工位旁响起。
楚明舟心里一紧,手指顿在键盘上。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赵宏斌。
部门里工龄最长的“前辈”。
三十八岁,在公司待了十二年,还是个普通职员。
但架子摆得比经理还足。
“赵哥。”
楚明舟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赵宏斌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站在他工位旁。
“忙呢?”
“还行,快弄完了。”
“年轻人就是效率高。”
赵宏斌喝了口茶,话锋一转。
“对了,跟你商量个事。”
楚明舟心里咯噔一下。
“您说。”
“我老家那边,有点急事。”
赵宏斌叹了口气,表情沉重。
“老父亲身体不舒服,我得赶回去看看。”
楚明舟没接话。
他等着下文。
“这一来一回,得两天。”
赵宏斌搓了搓手。
“你知道的,我没车,坐大巴转车太折腾,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楚明舟。
“你那车,周末不用吧?借我跑一趟?”
楚明舟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好的拒绝理由卡在嗓子眼。
“赵哥,我周末……”
“你放心!”
赵宏斌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
“油我给你加满,回来请你吃饭!”
他拍了拍楚明舟的肩膀。
“年轻人,要懂得分享嘛。同事之间互相帮助,这是人情世故。”
“我这是在帮你积累人品。”
赵宏斌的话,像一根根软钉子。
扎得人不舒服,却又不好直接拔出来。
楚明舟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下午,赵宏斌抱着一摞文件过来。
“小楚,帮个忙,我这份报表今晚必须交。”
楚明舟看了眼自己桌上堆着的活。
“赵哥,我这还有点……”
“很快的!”
赵宏斌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就是录个数据,你手脚快,两小时搞定。”
“我晚上有饭局,客户那边催得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刘经理交代的,很重要。”
楚明舟最终还是接下了。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待到十点。
录数据,核对,做图表。
赵宏斌说的两小时,变成了五个小时。
等他弄完,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
走出公司时,地铁末班车已经开走了。
他打车回家,花了六十多块。
第二天,赵宏斌看到他做的报表。
“嗯,还行。”
就这三个字。
没有谢谢,更没有提报销打车费的事。
仿佛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小楚?”
赵宏斌的声音把楚明舟拉回现实。
“怎么样?就两天,周一早上肯定还你。”
楚明舟的手指抠着键盘边缘。
他想说,我周末要带父母出去。
他想说,车是我省吃俭用买的,很爱惜。
他想说,我不习惯把车借给别人。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赵哥,我爸妈周末过来,我答应带他们……”
“哎呀!”
赵宏斌一拍大腿。
“父母来了是好事!”
“不过老人家嘛,打车也挺方便的。”
“现在网约车多方便,直接到楼下接。”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这是急事,老父亲的身体等不起啊。”
“你也是孝顺孩子,能理解吧?”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
就在这时,刘经理从旁边走过。
“聊什么呢?”
赵宏斌立刻转身。
“姐夫……啊不是,经理。”
他改口改得很快。
“我老家有点事,想借小楚的车跑一趟。”
“小楚有点犹豫。”
刘经理看向楚明舟。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楚啊。”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领导特有的腔调。
“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老赵是部门老人了,平时也帮衬你们年轻人不少。”
“这次他有急事,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楚明舟看着刘经理。
又看了看赵宏斌。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像两座无形的山。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赵宏斌平时除了使唤人,没帮过什么。
他想说,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但他最后还是低下头。
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金属钥匙圈在手里有点凉。
“给。”
他把钥匙递过去。
赵宏斌一把抓过,笑容满面。
“谢了啊小楚!”
“你放心,油绝对给你加满!”
“回来请你吃大餐!”
他晃了晃钥匙,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
刘经理拍了拍楚明舟的肩膀。
“这就对了。”
“团队和谐最重要。”
他也走了。
楚明舟坐在工位上,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
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看起来有点可笑。
下班铃响了。
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说笑着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想注意。
“明舟,走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楚明舟抬起头。
周婉宁站在旁边,背着白色的帆布包。
她是行政部的,工位就在隔壁区。
两人经常一起吃午饭,算是他在公司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你先走吧。”
楚明舟勉强笑了笑。
“我还有点东西要收。”
周婉宁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赵宏斌空着的工位。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车借出去了?”
“嗯。”
“你周末不是要带叔叔阿姨出去玩吗?”
“推了吧。”
楚明舟说得很轻。
周婉宁沉默了一下。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
“下次要学会拒绝。”
“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
楚明舟苦笑。
“怎么拒绝?”
“刘经理都开口了。”
周婉宁咬了咬嘴唇。
“反正……反正你要硬气一点。”
“我先走了,周一见。”
“嗯,周一见。”
楚明舟又坐了一会儿。
等办公室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起身。
关电脑,收拾背包。
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味道。
他没有直接去地铁站。
而是绕到后面的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
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
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走过去,摸了摸引擎盖。
冰凉的。
下周一回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只能希望赵宏斌说话算话。
加满油。
小心开。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明舟啊,下班了吗?”
“刚下。”
“我和你爸明天早上八点到高铁站。”
“你方便来接吗?”
楚明舟的心揪了一下。
“妈……”
他顿了顿。
“明天我可能去不了。”
“公司临时有点事,车……车也被同事借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
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没关系,我们打车就好。”
“你们打车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
楚明舟靠在车上。
仰头看着天空。
灰色的一片,看不到星星。
周末两天,过得格外漫长。
父母周六上午到了。
楚明舟去酒店找他们。
本来计划好的湿地公园,改成了在市区逛商场。
母亲看中一件外套,看了价格标签,又放下了。
“太贵了,不实用。”
父亲倒是对什么都好奇,但又怕儿子花钱。
中午吃饭,楚明舟想带他们去好一点的餐厅。
父亲摆摆手。
“就在这儿吃碗面就行。”
“外面的菜,又贵又不实惠。”
最后,三个人在美食街吃了牛肉面。
三十八块。
父亲吃得很香,汤都喝光了。
周日,楚明舟陪父母在公园坐了一下午。
母亲问起工作。
“还顺心吗?”
“挺好的。”
“同事都好相处吗?”
“……都好。”
楚明舟撒了谎。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父亲在一旁,看着湖里的鸭子。
忽然说。
“在外面,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也别太委屈自己。”
楚明舟鼻子一酸。
“我知道。”
周日晚上,送父母回酒店后,楚明舟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路上,他给赵宏斌发了条微信。
“赵哥,明天几点还车?”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到了晚上十点,还是没回。
楚明舟又发了一条。
“赵哥,看到消息回一下。”
依然没有动静。
他有点不安。
打了电话。
关机。
心开始往下沉。
周一早上,楚明舟提前到了公司。
赵宏斌的工位空着。
人没来。
刘经理来了,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
上午开会,赵宏斌缺席。
刘经理只说了一句。
“老赵家里有事,请假了。”
会开完,楚明舟坐立不安。
车呢?
会不会出事了?
他想再打电话,又觉得不合适。
中午吃饭,周婉宁端着餐盘坐过来。
“车还没还?”
“嗯。”
“打电话了吗?”
“关机。”
周婉宁皱眉。
“这人怎么这样?”
“借车不按时还,连个消息都没有。”
楚明舟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
没什么胃口。
下午三点,赵宏斌终于出现了。
他哼着歌,晃悠着走进办公室。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特产。
看到楚明舟,他走过来。
“哟,小楚。”
随手把车钥匙扔在楚明舟桌上。
“车停老地方了。”
“谢了啊!”
说完,转身就往自己工位走。
楚明舟拿起钥匙。
“赵哥。”
“啊?”
赵宏斌回头。
“那个……油……”
“哦!”
赵宏斌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
“回来太赶了,没来得及加油。”
“下次,下次一定补上!”
他笑呵呵的。
“车挺好开的,省油。”
然后,就坐下了。
打开电脑,开始刷网页。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楚明舟攥着钥匙。
金属棱角硌着手心。
他想说点什么。
但看到赵宏斌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话又堵在胸口。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把钥匙放进口袋。
终于熬到下班。
楚明舟第一个冲出办公室。
他急着去看车。
停车场里,他那辆白色的卡罗拉还在老位置。
但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车上沾满了泥点。
从车头到车尾,斑斑点点。
像是跑过很脏的路。
车窗上还有鸟粪。
干了,黏在玻璃上。
他走到车边。
拉开车门。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副驾座位上,有块黑色的污渍。
像是饮料洒了,没擦干净。
他坐进驾驶座。
插钥匙,点火。
仪表盘亮起。
油表指针,死死地贴在最低的红线区。
亮着红灯。
他看了眼里程表。
比借出去前,多了整整三千五百七十八公里。
三千五百多公里。
两天时间。
这是开去哪里了?
他老家,来回最多四百公里。
楚明舟握着方向盘。
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想起赵宏斌说的。
“老父亲身体不舒服。”
“急事。”
“回去看看。”
三千五百公里。
这是看了个全国巡回吗?
车里还残留着烟味。
混合着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
他打开车窗。
风灌进来。
稍微吹散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赵宏斌发来的微信。
“小楚,车不错,挺省油!”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楚明舟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想打字。
想质问。
想发火。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黄色的,标准的微笑脸。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
油表红灯一直亮着。
他找了个最近的加油站。
“加满。”
工作人员接过油卡。
“先生,油表都亮红灯了,您这跑得够狠啊。”
楚明舟没说话。
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动。
最后停在三百二十块钱。
他付了钱。
又把车开到洗车店。
“内外精洗。”
“好的先生。”
洗车小哥看了看车身的泥。
“您这是跑长途了吧?”
“嗯。”
“这泥点不好洗,得加钱。”
“加多少?”
“五十。”
“洗吧。”
等待的时候,楚明舟坐在休息室里。
玻璃窗外,水流冲在车身上。
泥浆顺着水流下来。
露出原本的白色。
但有些泥点,已经干了,黏得很牢。
洗车小哥用力地擦。
楚明舟想起买车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他签完合同,拿到钥匙。
坐进车里,第一次点火。
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
他开着它,在环路上转了一圈。
风从车窗吹进来。
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不大。
虽然不贵。
但那是他的。
现在。
车里是别人的烟味。
座位上是别人的污渍。
油箱是空的。
里程表上,多出了三千五百多公里。
他不知道自己开过哪里。
不知道那些泥点,是在哪条路上溅上的。
不知道那些烟蒂,是谁抽的。
不知道洒在座位上的,是什么饮料。
这种感觉。
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人随意地糟蹋了。
还不以为然。
车洗好了。
小哥走过来。
“先生,洗好了。”
“您车里的烟灰缸,我都清理了。”
“座位上的污渍,我用了清洁剂,但还有点印子,可能得专门处理。”
“另外……”
小哥犹豫了一下。
“右前轮那里,好像有点划伤。”
“您最好检查一下。”
楚明舟心里一沉。
他走到车边。
蹲下来看。
右前轮的轮毂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很深。
漆都掉了。
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这是……”
“可能是蹭到马路牙子了。”
小哥说。
楚明舟站起来。
胸口堵得慌。
他付了洗车钱。
一百二十块。
加上油钱。
四百四十块。
就这样没了。
因为一次“帮忙”。
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
他又拿出手机。
看着和赵宏斌的聊天记录。
最后那条。
他发过去的微笑表情。
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
像个嘲讽。
回到家。
他坐在沙发上。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看余额。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卡里还剩两千多。
交了房租,就剩吃饭的钱。
那四百四。
本来是他准备带父母去吃顿好的预算。
现在,变成了油费和洗车费。
还有那道不知道要不要修的轮毂划痕。
手机又震了。
是周婉宁发来的。
“车拿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楚明舟想了想。
打字。
“油箱空了。”
“车身全是泥。”
“车里一股烟味。”
“轮毂划了。”
“里程多了三千五百公里。”
他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
周婉宁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点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气愤。
“他也太过分了!”
“借车跑那么远,油不给加,车弄脏了也不管,还划了轮毂?”
“你找他啊!”
楚明舟打字。
“怎么找?”
“他说忘了。”
“他说下次补。”
“他说车挺好开。”
周婉宁又发来语音。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次算了,下次他还会找你!”
楚明舟看着屏幕。
他知道周婉宁说得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找赵宏斌吵?
刘经理会怎么说?
“一点小事,别伤了和气。”
去找赵宏斌赔钱?
他会怎么回?
“年轻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当年……”
又是那一套。
他放下手机。
走进卫生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看起来疲惫又窝囊。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也别太委屈自己。”
这算该忍的,还是不该忍的?
他不知道。
夜深了。
楚明舟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看到的车的样子。
泥点。
空油箱。
烟灰缸。
划痕。
还有赵宏斌那张笑眯眯的脸。
“车不错,挺省油!”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闷得喘不过气。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
远远近近。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检查刹车和发动机。
跑了三千五百公里。
不知道是什么路况。
赵宏斌那种开法……
他不敢往下想。
修车要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便宜。
这笔钱,谁出?
难道又要自己吞下去?
黑暗中。
他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光。
他想,也许周婉宁说得对。
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怎么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耍了。
还只能笑笑。
说没事。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
是赵宏斌。
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楚,睡了吗?”
楚明舟盯着那行字。
没回。
过了一会儿。
又一条。
“下周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感谢你这次帮忙。”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楚明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闭上眼。
但毫无睡意。
那行字,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感谢你这次帮忙。”
感谢。
帮忙。
多讽刺的两个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的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跑。
油表亮着红灯。
车里坐满了不认识的人。
抽烟,大笑。
车子颠簸得厉害。
然后,砰一声。
不知道撞上了什么。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手机在响。
闹钟。
周一。
又要上班了。
又要见到那个人。
又要面对那张笑脸。
楚明舟坐起来。
抓了抓头发。
然后,他下床。
洗脸。
换衣服。
出门前。
他看了眼桌上的车钥匙。
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出租屋到地铁站,要走十分钟。
楚明舟低着头,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相似的麻木。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些开车的人。
至少,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那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不想面对的人。
可惜,他的车刚被糟蹋过。
他现在甚至不太想碰它。
走进公司大楼,等电梯。
人挤人,空气浑浊。
电梯门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黑眼圈有点重。
他移开视线。
八楼。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赵宏斌的工位依然空着。
楚明舟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一早就对上。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背包。
开机,倒水。
李浩然从他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
“早啊。”
“早。”
李浩然比他大几岁,在技术部,坐他隔壁。
人很直爽,看不惯的事会直接说。
“听说你车借老赵了?”
李浩然压低声音。
楚明舟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李浩然撇撇嘴。
“昨天下午,在茶水间吹呢。”
“说他老家怎么怎么样,开你的车跑了个长途。”
“还说现在的车质量就是好,随便造。”
楚明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
李浩然凑近了些。
“兄弟,听我一句劝。”
“下次别借了。”
“那人,你越给他脸,他越不要脸。”
说完,李浩然回自己工位了。
楚明舟坐在那里。
水杯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九点,赵宏斌来了。
今天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早啊各位!”
他嗓门很大,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带了点老家的特产,大家尝尝!”
他挨个工位发。
走到楚明舟这里,放下一小包东西。
“小楚,你的!”
“这次多亏你,谢了啊!”
声音洪亮,全办公室都听得见。
楚明舟看着桌上那包花生糖。
塑料包装,很廉价。
大概十块钱能买一大包。
“不客气。”
他低声说。
赵宏斌已经晃到下一个工位了。
笑声朗朗,像个功臣。
上午的工作,楚明舟做得心不在焉。
表格填错了两处,被刘经理叫过去说了几句。
“小楚,状态不对啊。”
“要注意效率。”
“好的经理。”
他低头认错。
回到座位,看到赵宏斌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屏幕上是短视频,外放声音。
女人咯咯的笑声。
没人敢说他。
中午吃饭,楚明舟没去食堂。
他没什么胃口。
周婉宁给他带了份盒饭回来。
“多少吃点。”
“谢谢。”
楚明舟接过来,筷子拨弄着米饭。
“我刚才去洗车店问了。”
他忽然说。
周婉宁看着他。
“轮毂那道划痕,修复要三百。”
“座椅上的污渍,深度清洁要一百五。”
“这还不算,如果刹车和发动机有问题的话。”
周婉宁放下筷子。
“四百五。”
“加上你昨天加油洗车的四百四。”
“小一千了。”
“你准备自己出?”
楚明舟没说话。
“你去跟他说啊!”
周婉宁有点急。
“凭什么?”
“就凭车是他弄坏的!”
楚明舟苦笑。
“怎么说?”
“开口要钱?”
“他会怎么回我,你想想。”
周婉宁沉默了。
她也知道赵宏斌的德性。
“那你就这么认了?”
“我不知道。”
楚明舟是真的不知道。
他二十五岁,工作不到一年。
职场上的弯弯绕绕,他还在摸索。
父母教他与人为善,吃亏是福。
但没教他,福什么时候来。
以及,要吃多少亏。
下午,刘经理召集开会。
关于下个季度的项目规划。
楚明舟被分到一个边缘模块。
赵宏斌负责核心部分。
“老赵经验丰富,带带小楚。”
刘经理这么说。
赵宏斌拍着胸脯。
“经理放心,肯定好好带!”
散会后,赵宏斌叫住楚明舟。
“小楚,那个项目数据,你先整理一下。”
“我晚上约了客户,没时间。”
“明天早上给我。”
楚明舟看着手里刚发的任务书。
自己的部分还没开始。
“赵哥,我这边……”
“很快的!”
赵宏斌打断他。
“就一些基础数据,你手脚快,两小时搞定。”
“年轻人,多干点,学东西!”
又是这套说辞。
楚明舟想拒绝。
但赵宏斌已经转身走了。
边走边打电话。
“喂?王总啊!晚上见!地方您定!”
楚明舟回到座位,看着电脑。
又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如果他先做赵宏斌的,自己的活就得加班。
如果不做……
他想起刘经理的眼神。
“团队协作。”
“虚心学习。”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表格。
开始录入那些枯燥的数字。
晚上七点,办公室又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楚明舟敲下最后一个数字。
保存,发送。
他靠在椅子上,脖子酸痛。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明舟,下班了吗?”
“嗯,刚弄完。”
“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别饿着。”
“知道。”
“对了,昨天你爸在商场看中那件外套,我今天去给他买了。”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嘴上说不要,穿上可高兴了。”
楚明舟心里一暖。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母亲立刻说。
“你挣钱不容易,我们自己有。”
“你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
“嗯。”
挂了电话。
楚明舟看着手机屏幕。
壁纸是全家福。
去年春节拍的。
父母笑着,他站在中间。
那时候,他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
为了帮所谓的“前辈”干活,饿着肚子。
还倒贴了近一千块钱修车。
希望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关掉电脑,起身。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人影孤单。
电梯下行。
他忽然不想去地铁站。
他想去看看车。
哪怕只是看一眼。
停车场里,他的车安静地停着。
下午他抽空来擦了一遍,表面干净了些。
但轮毂上那道划痕,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
粗糙的。
像一道疤。
他想起买车时,销售说这轮毂是原厂的,修复很麻烦。
三百块。
他半个月的午餐费。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周婉宁。
拿出来看,是赵宏斌。
“小楚,数据弄好了吗?”
“刚发你邮箱了。”
“收到!辛苦了!”
“年轻人就是靠谱!”
“回头请你吃饭!”
楚明舟看着那几行字。
请吃饭。
说了三次了。
一次没兑现。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五,下午四点。
又快到周末了。
楚明舟这周过得格外小心。
尽量避开赵宏斌。
尽量不说话。
但该来的,总会来。
赵宏斌晃悠着过来了。
脸上堆着笑。
“小楚,周末有啥安排?”
楚明舟警惕起来。
“陪父母。”
“哦,叔叔阿姨还在啊?”
“嗯,周日走。”
“那正好!”
赵宏斌一拍手。
“周六车再借我一下呗?”
楚明舟心一沉。
“赵哥,我周六要用车。”
“送他们去高铁站。”
“嗐!”
赵宏斌不以为然。
“高铁站打车多方便!”
“我这边是家庭活动,重要!”
他凑近了些。
“我老婆孩子难得周末都有空,想去海边玩玩。”
“一家人,集体活动,增进感情嘛!”
楚明舟手指抠着桌沿。
“赵哥,我真的要用车。”
“我爸妈行李多,打车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赵宏斌声音大了些。
“现在网约车都能选车型!”
“你选个商务车,不就解决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这是家庭集体活动!”
“你父母看病,啊不是,送站,不能换个时间?”
“非要跟我抢?”
办公室安静下来。
其他同事都看了过来。
楚明舟脸上一阵发烫。
“不是抢……”
“那是什么?”
赵宏斌打断他。
“借个车而已,怎么这么费劲?”
“上次不是借得挺好的吗?”
“这次怎么就推三阻四了?”
“年轻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自私。
这个词砸下来。
楚明舟胸口发闷。
他想说,车是我的。
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
这怎么就叫自私了?
但他还没开口。
刘经理的声音响起了。
“吵什么呢?”
他走过来,皱着眉。
“办公室保持安静!”
“经理。”
赵宏斌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表情。
“我就是想借小楚车,周末带家人去海边。”
“小楚不肯。”
“我就是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助嘛。”
“上次我也帮过他……”
他什么时候帮过?
楚明舟想反驳。
但刘经理已经看向他。
“小楚,怎么回事?”
“经理,我周末真的要送父母,他们行李多……”
“行李多可以打车嘛。”
刘经理摆摆手。
“公司可以报销。”
“老赵一家人难得出去,你体谅一下。”
“同事之间,别那么计较。”
“把钥匙给他吧。”
命令的语气。
不容置疑。
楚明舟站在那里。
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漠然。
他缓缓拉开抽屉。
车钥匙躺在里面。
冰冷的金属,反射着天花板的光。
他拿出来。
递过去。
手指有些抖。
赵宏斌一把抓过,笑容瞬间绽放。
“谢了啊小楚!”
“这就对了嘛!”
“年轻人,要大气!”
他拍了拍楚明舟的肩膀。
力道很大。
拍得楚明舟身子一晃。
“放心,这次油绝对给你加满!”
“我保证!”
他晃着钥匙,哼着歌走了。
刘经理看了楚明舟一眼。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好好工作。”
说完,也走了。
办公室恢复平静。
键盘声,鼠标声,低语声。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逼迫,从未发生。
楚明舟坐下。
盯着屏幕。
眼睛有点模糊。
他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下班时,周婉宁走过来。
眼神里都是担忧。
“他又借了?”
“嗯。”
“你没拒绝?”
“刘经理发话了。”
周婉宁咬了咬嘴唇。
“你……哎。”
她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
“这次小心点。”
“回来好好检查。”
楚明舟点点头。
周六,他打车送父母去高铁站。
路上有点堵。
父亲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这城市,车真多。”
“嗯。”
“你工作要是太累,就换个地方。”
父亲忽然说。
“没必要非得在这儿。”
楚明舟鼻子一酸。
“没事,挺好的。”
母亲在后面,摸了摸他的头。
“别委屈自己。”
“知道。”
送他们进站,看着背影消失在闸机口。
楚明舟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打车回家。
路上,他收到赵宏斌发来的照片。
海边。
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背景里,能看到他的车。
白色的,停在沙滩边的停车场。
“小楚,海边风景真好!”
“谢谢你啊!”
楚明舟没回。
他关掉手机。
看向窗外。
高楼掠过,天空灰白。
周日晚上,赵宏斌还车。
这次他倒是准时。
晚上七点,打电话给楚明舟。
“小楚,车停公司楼下了。”
“钥匙我给你放前台了。”
“谢了啊!”
说完就挂了。
楚明舟打车去公司。
前台小姑娘递给他钥匙。
“赵哥放的。”
“谢谢。”
他走到停车场。
车还在老位置。
但这次,外观更惨。
车身下半部分,全是沙子。
像是开进了沙滩。
轮子上沾着泥,已经干了,结成块。
他拉开车门。
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道,混着防晒霜的甜腻。
脚垫上,细细的沙粒铺了一层。
烟灰缸又是满的。
这次除了烟蒂,还有零食包装袋。
他坐进去,点火。
油表。
依然在红线区。
亮着红灯。
赵宏斌的保证,像屁一样。
散了就没了。
他开去加油站。
加油的小哥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这车……去越野了?”
“没有。”
“这沙子,这泥。”
小哥摇摇头。
“底盘最好检查一下。”
“海边沙子腐蚀性大。”
“哦。”
楚明舟应了一声。
心里发凉。
加满油,三百四十块。
然后去洗车。
洗车店老板看到车,直嘬牙花子。
“这沙子难搞。”
“得加钱。”
“多少?”
“八十。”
“洗吧。”
等待的时候,楚明舟绕到车头检查。
右前保险杠,多了一道刮痕。
不长,但很深。
漆掉了,露出黑色的底材。
他蹲下来看。
底盘护板上,挂着几根水草。
已经干了。
他伸手扯下来。
粗糙的,带着腥味。
车,真的被开进海里了?
他不敢想。
洗完车,老板叫他。
“先生,您来看看。”
他走过去。
车洗干净了,白色恢复。
但保险杠上那道刮痕,很明显。
像一道丑陋的疤。
“这个得补漆。”
老板说。
“不然会生锈。”
“多少钱?”
“三百起步,看面积。”
楚明舟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轮胎。
右前轮那道旧划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
“这轮毂……”
“也伤了。”
老板叹了口气。
“您这车,遭了不少罪啊。”
楚明舟付了洗车钱。
八十。
加上油钱。
四百二。
又没了。
开车回家。
路上,他开得很慢。
刹车感觉有点软。
踩下去,反应迟滞。
方向盘也有点抖。
他不敢再开了。
找了个路边停下。
打开发动机盖。
机油尺抽出来。
油位在最低线以下。
赵宏斌跑了长途,没检查机油。
还车时,也没说。
楚明舟手有点抖。
他把机油尺插回去。
盖好盖子。
坐回车里。
久久没动。
周一,楚明舟请假了。
他去了4S店。
全面检查。
车被升起来,底盘暴露在灯光下。
技师指着几个地方。
“这里,磕到了。”
“护板变形。”
“悬挂胶套有磨损。”
“刹车片,您看,磨损过度。”
“盘也有点变形。”
“发动机声音不对,可能拉缸了。”
“要拆开看。”
楚明舟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全部修好,大概多少钱?”
技师算了算。
“保守估计,一万八左右。”
“具体得看发动机里面。”
一万八。
楚明舟呼吸一滞。
“怎么……会这么多?”
“您这车,被不当使用。”
技师说得很直接。
“跑长途,重载,烂路,还不保养。”
“伤到底子了。”
楚明舟站在那里。
看着自己的车。
悬在半空,底盘伤痕累累。
像个被虐待的动物。
他走出4S店,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
是赵宏斌。
“小楚,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不舒服。”
“哦,那多休息。”
“对了,车没事吧?”
“上次海边那个路,有点窄,可能蹭了一下。”
“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你那车皮实。”
楚明舟握紧手机。
“赵哥。”
“嗯?”
“车检查了。”
“要修。”
“哦,修呗。”
赵宏斌语气轻松。
“车嘛,开久了总要修的。”
“不过……”
楚明舟顿了顿。
“维修费可能要一万八。”
“什么?!”
赵宏斌声音陡然拔高。
“一万八?!”
“你敲诈啊!”
“我告诉你小楚,你别想讹我!”
“就蹭了一下,要一万八?”
“你当我傻?”
楚明舟听着那边的咆哮。
忽然觉得很累。
“是4S店报的价。”
“4S店都是坑人的!”
赵宏斌吼着。
“你别信他们的!”
“一点小刮蹭,找个路边店几百块搞定!”
“你非要搞这么大,是不是想让我出钱?”
“我告诉你,我没钱!”
“爱咋咋地!”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
楚明舟站在路边。
看着车流。
感觉自己是这个城市里,最傻的那个傻子。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楚明舟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李浩然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走过去。
“怎么了?”
“老赵在茶水间说你呢。”
李浩然压低声音。
“说你讹他钱。”
“借个车,刮了一下,就要一万八。”
“说现在年轻人真计较,没格局。”
楚明舟心一沉。
他看向赵宏斌的工位。
人不在。
但能想象,他是怎么添油加醋的。
果然,下午刘经理叫他过去。
“小楚,坐。”
刘经理表情严肃。
“听说你和老赵,因为借车的事闹不愉快?”
“经理,不是不愉快。”
楚明舟尽量平静。
“是车确实坏了。”
“维修费很高。”
“老赵说你就蹭了一下。”
刘经理看着他。
“一点刮蹭,要一万八?”
“是4S店检查的结果。”
“底盘,悬挂,刹车,发动机,都有问题。”
“是因为他跑长途,不当使用造成的。”
刘经理皱起眉。
“你有证据吗?”
“车现在在4S店,有检测报告。”
“那也不能证明是老赵弄坏的。”
刘经理敲了敲桌子。
“车是你自己的,之前有没有问题,谁说得清?”
“老赵是开了长途,但路上出什么状况,也不好说。”
“这样吧。”
他摆摆手。
“都是同事,别伤了和气。”
“维修费,你们各承担一半。”
“我跟老赵说说。”
“行吗?”
各承担一半?
九千块?
楚明舟看着刘经理。
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调解。
这是偏袒。
是让他认栽。
“经理。”
楚明舟站起来。
“车是我借给他的时候,是好的。”
“还回来,就坏了。”
“有行车记录仪。”
“我可以……”
“行了行了。”
刘经理不耐烦地打断。
“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就这么定了。”
“你回去工作吧。”
楚明舟站在那里。
几秒钟后。
他转身,走出经理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重。
回到座位。
旁边有同事小声议论。
“一万八,确实有点多……”
“借个车而已,不至于吧。”
“老赵也是,油都不加。”
“嘘,小声点。”
楚明舟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映出他苍白而愤怒的脸。
下班时,赵宏斌走过来。
这次他没笑。
“小楚,刘经理跟我说了。”
“各承担一半。”
“我告诉你,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你那车,本来就旧!”
“想赖我头上?”
“没门!”
他声音很大,全办公室都听得见。
说完,扬长而去。
楚明舟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直到周婉宁过来,拉了他一下。
“走吧。”
“嗯。”
走出公司大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
楚明舟抬头看天。
阴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
“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宁问。
楚明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修车。”
“钱呢?”
“我自己出。”
“然后呢?”
然后?
楚明舟看着远处车流。
眼神一点点变冷。
“然后。”
“没有然后了。”
修车的钱,楚明舟最终还是自己掏了。
但他没去4S店。
找了个相熟的老师傅,仔细检查后,只换了最必要的部件。
刹车片,机油,底盘护板。
悬挂的胶套磨损还能再用一阵,师傅说先不急着换。
发动机异响,师傅听了听,说问题不大,但以后要注意保养。
总共花了四千三。
比4S店报价少了一大半,但还是让楚明舟肉疼。
他取出工作以来的大部分积蓄。
看着银行卡余额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
心里空落落的。
车修好那天,他开出来,感觉有点陌生。
方向盘轻了,刹车灵敏了。
但心里那股憋屈,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老师傅送他出门时,拍了拍车门。
“小伙子,车跟人一样,不能糟践。”
“再皮实的东西,也经不住乱造。”
“以后啊,长点心。”
楚明舟点点头。
“知道了,师傅。”
回到公司,日子照旧。
赵宏斌见了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仿佛之前的争吵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在茶水间,在走廊,楚明舟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议论。
“听说没?小楚那车修了四千多。”
“老赵一分没出?”
“刘经理调解了,各担一半,老赵不认。”
“啧啧,这……”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楚明舟低着头走过去。
不说话。
他变得沉默了许多。
午饭不再和周婉宁一起吃,常常一个人躲在楼梯间。
李浩然找过他几次,想安慰,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递根烟。
楚明舟不抽烟,但还是接了。
捏在手里,揉碎。
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有点呛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楚明舟在车里整理东西,准备去接一个客户。
副驾储物格有点乱,他打开,想把没用的杂物清掉。
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行车记录仪。
他想起来,买车时卖家送的,一直装着,但很少用。
上次赵宏斌还车后,他心烦意乱,忘了检查。
他按了下开关。
屏幕亮了。
显示有未读的视频文件。
日期,正是赵宏斌第一次借车的那几天。
楚明舟心跳漏了一拍。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有些抖。
按下去。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跳出画面。
是车内视角。
能看到方向盘,前挡风玻璃。
声音也录得很清楚。
最开始的一段,是赵宏斌刚上车。
他哼着歌,调整座椅。
然后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我出发了啊!”
“对,借到车了,就那小子的,好骗。”
“放心,油钱我都省了,让他自己加去。”
“跑趟长途,让他出出血,哈哈!”
楚明舟盯着屏幕。
手指收紧。
画面晃动,车子启动。
开出一段后,赵宏斌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语气更兴奋。
“兄弟,接到人了没?”
“我马上到高速口!”
“这次咱们玩个大的,川西线走起!”
“我查了,来回差不多三千五百公里!”
“放心,车不是我的,使劲造!”
“那小子问起来,我就说回老家,他敢说什么?”
“刘经理是我姐夫,他一个新人,翻不了天!”
视频里传来哄笑声。
不止一个人。
楚明舟关掉了视频。
他靠在座椅上,呼吸有点急。
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后面的视频,他没勇气全看。
快进着扫了几段。
盘山公路,弯道急转,车速不慢。
车里几个人大呼小叫。
“斌哥牛逼!”
“这破车还挺能跑!”
“反正不是自己的,不心疼!”
石子路,颠簸剧烈,底盘传来刮擦的闷响。
“我靠,慢点!”
“怕什么!坏了让那小子修去!”
“哈哈哈!”
海滩,车子冲进浅水区,水花四溅。
“拍照拍照!”
“发朋友圈!”
“就说自驾游,牛逼!”
……
楚明舟关掉了记录仪。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车窗紧闭,车内闷热。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不是热的。
是气的。
也是恶心的。
原来如此。
什么老父亲生病。
什么家庭活动。
全是假的。
只是一场蓄意的,恶意的,糟蹋。
还美其名曰“帮忙”。
楚明舟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他想起赵宏斌那张堆笑的脸。
想起刘经理那句“同事之间别计较”。
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自掏腰包修车。
想起那些议论,那些躲闪的眼神。
原来真相在这里。
藏在小小的记录仪里。
记录着无耻,也记录着他的愚蠢。
他把记录仪里的视频,全部拷贝到手机和电脑里。
云端也备份了一份。
然后,他删除了记录仪本地的文件。
做完这些,他坐在电脑前。
看着屏幕上那些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自动生成的日期和时间。
精确到秒。
铁证如山。
周婉宁发现他不对劲。
下班时,在停车场堵住他。
“你最近怎么了?”
“没事。”
“你骗不了我。”
周婉宁看着他。
“因为车的事?”
楚明舟没说话。
“钱不够的话,我……”
“不是钱的事。”
楚明舟打断她。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调低音量,递过去。
周婉宁接过来,看了不到一分钟。
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赵宏斌?”
“嗯。”
“他们……他们根本没回老家?”
“去川西自驾游了。”
“还故意糟蹋你的车?”
楚明舟点头。
周婉宁气得手抖。
“无耻!”
“太无耻了!”
她把手机塞回楚明舟手里。
“去告诉刘经理!”
“不。”
楚明舟摇头。
“告诉经理,没用。”
“他会和稀泥,会说‘一点小事’,会让我‘顾全大局’。”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
楚明舟看着远处。
眼神很静。
“但要等。”
等什么?
他没说。
但周婉宁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迷茫。
而是一种冷硬的,清晰的东西。
像淬过火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楚明舟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躲避赵宏斌。
甚至会在对方使唤他的时候,平静地接受。
“小楚,这个表帮我弄一下。”
“好。”
“小楚,下午茶帮我带一杯。”
“行。”
“小楚……”
他全答应。
不反驳,不抱怨。
只是做完之后,会淡淡地说一句。
“赵哥,上次借车的事,维修单我发你邮箱了。”
或者。
“赵哥,刹车片换了,师傅说磨损得很厉害。”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宏斌每次都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哎呀,回头再说!”
“最近手头紧!”
“你那车本来就该修了!”
楚明舟也不争辩。
点点头,走开。
但下一次,还会提。
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但总在那里。
提醒着。
膈应着。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同事间,埋下一些“无意”的话。
和李浩然吃饭时。
“我车修好了,花了四千三。”
“师傅说,像是跑过长途山路,重载,还不保养。”
“也不知道谁这么开车。”
李浩然会接话。
“那可够狠的,伤车。”
“是啊。”
和张晓雅在茶水间碰见。
“晓雅姐,你懂车吗?”
“我车最近老响,师傅说可能拉缸了。”
“说一般是缺机油还长时间跑高速才会。”
张晓雅是公司八卦中心,消息灵通。
“拉缸?那可严重。”
“你最近跑长途了?”
“没有啊。”
楚明舟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上次借给别人用了几天。”
“哦……”
张晓雅若有所思。
她当然知道借给谁了。
很快,一些话就在私下传开了。
“听说没?赵宏斌借小楚的车,跑了三千多公里山路。”
“真的假的?他不是说回老家吗?”
“谁知道呢,反正车是伤得不轻。”
“啧啧,借人车这么造,不地道。”
这些话,当然也飘到了赵宏斌耳朵里。
他有点坐不住了。
一天下午,他把楚明舟叫到楼梯间。
“小楚,最近听到些风言风语。”
“什么意思啊?”
他叼着烟,眯着眼。
楚明舟看着他。
“赵哥指什么?”
“车的事。”
赵宏斌吐了个烟圈。
“我不是说了吗,各担一半,我认。”
“九千块对吧?”
“但我现在没钱,缓缓。”
“你别到处嚷嚷,影响不好。”
楚明舟笑了。
很淡的笑。
“赵哥,我没嚷嚷。”
“就是同事问起,我说了实话。”
“车坏了,要修,花了四千三。”
“至于怎么坏的,我不知道。”
“师傅说的,跑长途山路伤的。”
“至于谁跑的,为什么跑,我就不清楚了。”
赵宏斌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里有话啊。”
“没有。”
楚明舟语气平静。
“我就是陈述事实。”
“车坏了,修了,花了钱。”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赵哥要是手头紧,维修费不急。”
“等你有钱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要走。
“站住!”
赵宏斌在后面叫住他。
“楚明舟,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一辆破车,唧唧歪歪没完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新人,在我面前摆谱?”
“信不信我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楚明舟停下脚步。
没回头。
“赵哥言重了。”
“我就是个打工的。”
“车也是辆破车。”
“不值钱。”
“您别动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赵宏斌在楼梯间,脸色铁青。
楚明舟没回办公室。
他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他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火,在冷静地燃烧。
他知道,赵宏斌急了。
狗急会跳墙。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把绳子,套在狗的脖子上。
周末,他去了趟汽配城。
找了家店,给行车记录仪换了张更大的内存卡。
确保能连续录很久。
然后又买了个隐蔽的GPS定位器,装在车里。
不贵,几百块。
能实时查看车辆位置和行驶轨迹。
做完这些,他把车彻底清洗了一遍。
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洗车小哥笑他。
“先生,您这车保养得真细心。”
楚明舟没说话。
细心吗?
他只是不想再留下任何别人的痕迹。
这车是他的。
从里到外,都该干干净净。
周一上班,楚明舟在电梯里碰到刘经理。
“小楚,车的事,老赵跟我说了。”
刘经理看着他。
“九千块,他认。”
“但分期给你,每个月一千。”
“你看怎么样?”
楚明舟点点头。
“听经理安排。”
“嗯,这就对了。”
刘经理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同事嘛,以和为贵。”
“你也别太计较,老赵是老员工,要面子。”
“是。”
楚明舟应着。
心里冷笑。
分期?
每个月一千?
拖到猴年马月?
而且,这九千,本就是赵宏斌该出的全部。
现在倒成了他的施舍。
但他没争辩。
只是说。
“谢谢经理调解。”
刘经理更满意了。
“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
回到座位,楚明舟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赵宏斌发来的。
标题:维修费分期支付协议。
点开,是手写的一张协议照片。
内容无非是分期支付九千维修费,每月一千。
下面有赵宏斌歪歪扭扭的签名。
楚明舟看都没看,直接删除。
协议?
废纸一张。
他要的,不是这九千块。
至少,不只是。
下午,张晓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明舟,听说没?”
“什么?”
“赵宏斌在竞聘小组长呢。”
楚明舟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是啊,内部消息。”
张晓雅压低声音。
“刘经理推荐的,据说希望很大。”
“他最近可积极了,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
“对了,他还跟人吹,说他马上要升职加薪,准备换车呢。”
楚明舟抬起头。
“换车?”
“对啊,说看中了辆二手的宝马,正在谈价。”
张晓雅撇嘴。
“有钱换车,没钱还你修车费。”
“真够可以的。”
楚明舟没接话。
心里某个地方,亮了一下。
竞聘小组长。
换车。
好。
很好。
他点开公司内部系统,查了下竞聘流程。
公示期,述职,民主测评,领导评议。
赵宏斌现在应该就在准备述职报告。
民主测评是关键一环。
同事打分,虽然权重不高,但会影响领导印象。
尤其是,如果有负面反馈的话。
楚明舟关掉网页。
看向赵宏斌的工位。
他正对着电脑,眉头紧锁,大概在憋述职报告。
楚明舟收回目光。
心里有了计划。
周五,下班前。
楚明舟在整理桌面。
赵宏斌哼着歌走过来。
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楚,周末有空吗?”
楚明舟抬起头。
“赵哥有事?”
“没啥大事。”
赵宏斌搓搓手。
“这不国庆长假快到了嘛。”
“我想着,带老婆孩子出去转转。”
“远一点,放松放松。”
他顿了顿,看着楚明舟。
脸上又堆起那种熟悉的笑。
“你那车,再借我七天呗?”
“油钱我出,回来给你加满!”
“这次保证!”
办公室还没走的人,都看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楚明舟放下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看着赵宏斌。
眼神很平静。
然后,他慢慢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车钥匙。
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纸,放在桌上。
推过去。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哥。”
楚明舟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车钥匙在这里。”
“不过借车前,您先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那张纸。
赵宏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桌面。
纸上,抬头是醒目的4S店logo。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车辆维修报价单。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
刹车系统维修。
发动机检修。
底盘校正。
悬挂更换。
……
最后一行,是总价。
人民币:壹万捌仟元整。
数字很大,很刺眼。
赵宏斌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明舟。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张小小的报价单上。
又聚集在赵宏斌那张涨红了的脸上。
楚明舟拿起车钥匙。
轻轻放在报价单旁边。
金属和纸张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像某个开关被按下。
他抬起头,迎上赵宏斌惊愕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一个回答。
或者说。
等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
开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楚明舟桌上。
那张纸。
还有旁边的车钥匙。
赵宏斌的脸,从涨红转为铁青。
又由青转白。
他盯着那张维修单,像是盯着什么怪物。
手指在身侧捏紧,松开,又捏紧。
“楚明舟……”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楚明舟没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赵哥不是要借车吗?”
“钥匙在这里。”
“只是借之前,我觉得有必要把上次的维修费用确认一下。”
“毕竟,车况是连续的。”
“如果上次的问题没解决,再借出去,对您,对车,都不安全。”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安全问题?”
赵宏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就你那破车,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我看你就是想讹钱!”
“上次九千,这次一万八?”
“你当我提款机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楚明舟脸上。
周围有几个同事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
楚明舟没躲。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拿起那张维修单。
“赵哥,这不是我报的价。”
“这是4S店出具的正式报价单。”
“上面有公章,有明细。”
“您可以看看。”
他把单子往前递了递。
赵宏斌一把抢过去,胡乱扫了几眼。
然后狠狠摔在桌上。
“4S店?”
“4S店都是坑人的玩意儿!”
“一点小毛病就敢报价几万!”
“你当我三岁小孩?!”
“小楚啊小楚……”
他指着楚明舟,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看你是穷疯了吧?”
“想钱想疯了,讹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告诉你,没门!”
“一分钱都没有!”
“你爱找谁找谁去!”
吼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不少人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刘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皱着眉走出来。
“吵什么吵?”
“办公场所,注意影响!”
赵宏斌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
“经理!您来得正好!”
“您看看!您看看这小子!”
“拿张破纸就想讹我一万八!”
“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经理走过来,看了眼桌上的报价单。
眉头拧得更紧。
“小楚,这是怎么回事?”
“经理,这是4S店对车辆的全面检测报告和维修报价。”
楚明舟的语气依然平静。
“上次赵哥借车回来后,车辆出现多处故障。”
“我送去检查,这是结果。”
“放屁!”
赵宏斌打断他。
“就跑了趟长途,能有什么故障?”
“我看就是你车自己老化了!”
“想赖我头上!”
“赵哥。”
楚明舟转向他。
“车借给您的时候,是完好的。”
“还回来,刹车失灵,发动机异响,底盘损伤。”
“4S店的技师判断,是长时间重载、高速行驶在恶劣路况下,且缺乏基本保养导致的。”
“我想请问赵哥,您上次借车,说是回老家看望父亲。”
“您老家在邻省,往返不到四百公里。”
“为什么我的车,里程表上多了三千五百公里?”
“为什么行车记录仪显示,车辆行驶路线是西部山区?”
“为什么车内录音里,有人说‘车不是我的,使劲造’?”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赵宏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什么行车记录仪?!”
“什么录音?!”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但他的声音,明显虚了。
眼神也开始躲闪。
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三千五百公里?”
“不是回老家吗?”
“西部山区?自驾游吧?”
“还说车不是自己的,使劲造……”
“这也太过分了……”
刘经理也听出了不对劲。
“小楚,你有证据?”
“有。”
楚明舟拿出手机。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和音频,我都保存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在播放。”
“不要!”
赵宏斌尖叫一声,几乎要扑过来抢手机。
李浩然眼疾手快,往前一步,拦在了中间。
“老赵,有话好好说。”
“抢什么手机?”
赵宏斌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死死瞪着楚明舟。
“你阴我?!”
“你他妈阴我?!”
楚明舟收起手机。
“赵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车是怎么坏的,为什么坏,总得有个说法。”
“我不能莫名其妙,就承担这一万八的维修费。”
“也不能让我的车,白白被人糟蹋。”
刘经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看楚明舟,又看看赵宏斌。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同事矛盾”的范畴。
涉及钱财,涉及欺骗,涉及行车安全。
而且是在办公室里,众目睽睽之下。
他不能再简单地和稀泥了。
“都跟我来会议室!”
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转身就走。
赵宏斌狠狠剜了楚明舟一眼,跟了上去。
楚明舟收起桌上的报价单和车钥匙。
也跟了过去。
走过办公区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
好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
他挺直了腰杆。
第一次,没有回避。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冷风吹在身上,让人清醒。
刘经理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赵宏斌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
楚明舟坐在另一边,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说吧。”
刘经理敲了敲桌子。
“到底怎么回事?”
“一五一十说清楚!”
“经理!”
赵宏斌抢先开口。
“您别听这小子胡说!”
“他就是想讹钱!”
“我那段时间是借了他的车,但我就回了趟老家!”
“什么三千五百公里,什么西部山区,他编的!”
“行车记录仪?那玩意儿能信吗?”
“他完全可以伪造!”
楚明舟没急着反驳。
等赵宏斌说完,他才开口。
“经理,行车记录仪是车辆自带的,不是我后期安装的。”
“视频文件有时间戳,有GPS定位信息,无法伪造。”
“如果赵哥坚持认为我伪造,我们可以报警。”
“警方有技术手段可以鉴定真伪。”
“报警”两个字一出,赵宏斌明显慌了。
“报……报警?!”
“一点小事,报什么警?!”
“你吓唬谁呢?!”
“这不是小事,赵哥。”
楚明舟看着他。
“这涉及车辆故意损坏,涉及金额较大。”
“也涉及您对我,以及对公司的欺骗。”
“您请假时说的‘回老家看望生病的父亲’。”
“但行车记录仪显示,您那几天在川西自驾游。”
“车上载着朋友,言语间多次提到‘车不是自己的,使劲造’。”
“这已经不仅仅是借车不还油的问题了。”
“这是欺诈,是蓄意损坏他人财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敲进赵宏斌的耳朵里。
赵宏斌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向刘经理,眼神里带着求救。
“经理……姐夫……您说句话啊!”
“我没骗人!我真的回老家了!”
“是他!是他陷害我!”
刘经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知道赵宏斌是什么德行。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更没想到,楚明舟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新人,手里居然握着这么硬的证据。
“小楚。”
他转向楚明舟,语气缓和了一些。
“报警就闹得太大了。”
“对公司影响不好。”
“你们毕竟是同事,以后还要共事。”
“这样,维修费的事,让老赵承担一部分。”
“具体多少,你们再商量。”
“给我个面子,别闹到外面去,行吗?”
又是和稀泥。
楚明舟心里冷笑。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理,我不是想闹事。”
“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车是怎么坏的,谁的责任,该谁赔,清清楚楚。”
“如果赵哥愿意承认错误,承担应有的责任,我可以不报警。”
“但前提是,必须公开道歉,并赔偿全部维修费用。”
“公开道歉?!”
赵宏斌猛地站起来。
“你做梦!”
“我凭什么道歉?!”
“我没做错!”
“车是你自己开坏的!关我屁事!”
“赵哥。”
楚明舟也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赵宏斌高一点。
此刻站直了,目光平视过去,竟有种压迫感。
“您确定,要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容,在公司大群里公开吗?”
“或者,发给您爱人,让她也听听,您那几天到底去了哪里,说了什么?”
赵宏斌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楚明舟。
“你……你敢!”
“您可以试试。”
楚明舟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平静底下,是冰冷的坚决。
“我不仅敢发。”
“我还可以把视频刻成光盘,寄到您家里。”
“让您的家人,邻居,都看看,听听。”
“赵宏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一字一顿。
像重锤,砸在赵宏斌心上。
也砸在刘经理的耳边。
刘经理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了。
他手里握着的,是能毁掉赵宏斌家庭和名声的东西。
“小楚!冷静!”
刘经理也站了起来。
“有话好好说!”
“别冲动!”
他转向赵宏斌,语气严厉。
“老赵!到底怎么回事?!”
“你给我说实话!”
赵宏斌瘫坐在椅子上。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子。
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我是去自驾游了……”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车……车是开得有点猛……”
“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就是想省点钱……”
“没想弄坏他的车……”
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了。
楚明舟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着。
他要的,不只是承认。
“所以。”
楚明舟开口。
“您承认,您欺骗了我,欺骗了公司。”
“以虚假理由借车,实际用于长途自驾游。”
“并在使用过程中,故意不当驾驶,导致车辆严重损坏。”
“对吗?”
赵宏斌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刘经理叹了口气。
“老赵,你……你糊涂啊!”
“借车就借车,怎么能骗人呢?”
“还把人车弄坏了……”
“你让我怎么说你!”
他转向楚明舟。
“小楚,你看,老赵也承认了。”
“道歉,赔偿,都应该。”
“但公开道歉……是不是有点……”
“经理。”
楚明舟打断他。
“如果今天,我没有行车记录仪的证据。”
“赵哥会承认吗?”
“他会赔偿吗?”
“他只会继续在公司散布谣言,说我讹诈,说我计较。”
“我的名声,谁在乎?”
刘经理被问住了。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公开道歉,不只是给我一个交代。”
楚明舟继续说。
“也是给所有同事一个交代。”
“让大家知道,欺负新人,占人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然,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别人。”
“经理,您希望公司里,都是这样的事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
但句句在理。
刘经理沉默了。
他当然不希望。
这种事传出去,他这个经理也脸上无光。
“那……你想怎么公开道歉?”
他妥协了。
楚明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一份声明。
内容很简单。
承认错误,道歉,承诺赔偿维修费一万八千元。
下面留了签名处和日期。
“赵哥在这上面签字。”
“然后拍照,发到部门工作群里。”
“维修费,三天内付清。”
“就这样。”
他把纸推到赵宏斌面前。
赵宏斌抬起头,眼睛通红。
“一万八……”
“我没那么多钱……”
“赵哥不是要换宝马吗?”
楚明舟淡淡地说。
“二手的宝马,也得十几万吧?”
“一万八都拿不出来?”
赵宏斌的脸又白了。
他换车的事,只跟几个人吹嘘过。
楚明舟怎么会知道?
“我……我那是吹牛的……”
“哦。”
楚明舟点点头。
“那您看看,是签字道歉,还是我报警,然后把视频发给您爱人。”
“您选。”
没有第三条路。
赵宏斌的手抖得厉害。
他拿起笔,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
最终,还是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
像他此刻崩溃的样子。
楚明舟拿起声明,仔细看了看。
然后拿出手机。
“赵哥,对着镜头,念一遍。”
“什么?!”
赵宏斌猛地抬头。
“你还录像?!”
“留个凭证。”
楚明舟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他。
“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
楚明舟笑了。
第一次,在赵宏斌面前,露出了冷笑。
“赵哥,比起您对我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我一点都不过分。”
“念,还是不念?”
“您还有五秒钟考虑。”
“五,四……”
“我念!我念!”
赵宏斌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抓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对着镜头,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本人赵宏斌,因个人私利,以虚假理由向同事楚明舟借车……”
声音干涩,嘶哑。
像破旧的风箱。
念到“不当驾驶,导致车辆严重损坏”时,他几乎说不下去。
楚明舟举着手机,面无表情。
刘经理在一旁,脸色铁青,却无法阻止。
“本人对此深表歉意……”
“承诺……赔偿全部维修费用……共计一万八千元……”
“保证……不再犯类似错误……”
念完了。
赵宏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楚明舟停止录像,保存。
“好了。”
“请赵哥把声明拍照,发到部门群里。”
“现在。”
赵宏斌颤抖着手,拿出手机。
拍照,发送。
“叮——”
几乎是同时,外面办公区传来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
不用看也知道,群里炸了。
楚明舟收起自己的手机和那张签了字的声明。
“维修费,三天。”
“逾期的话,我会带着所有证据,去法院起诉。”
“到时候,就不只是赔钱和道歉这么简单了。”
“赵哥,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赵宏斌和刘经理。
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沉稳,有力。
走过办公区时,所有人都看着他。
目光复杂。
有惊讶,有佩服,也有畏惧。
他没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
足够了。
他点开部门工作群。
赵宏斌发的声明,赫然在列。
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
有震惊的。
有吃瓜的。
也有偷偷叫好的。
他关掉群聊。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报。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像某种宣告。
宣告着,某些事情,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下班时间到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微妙。
没人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东西走人。
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会议室紧闭的门。
又瞟向楚明舟工位的方向。
楚明舟关掉电脑,起身,拿起背包。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走过赵宏斌空着的工位时,脚步没有停顿。
径直走向电梯间。
周婉宁追了上来。
“明舟。”
她小声叫住他。
楚明舟回头。
“一起走?”
“嗯。”
两人进了电梯。
梯厢里只有他们俩。
周婉宁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话想问。
但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没事吧?”
“没事。”
楚明舟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真没事?”
“真没事。”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楚明舟迈步出去。
周婉宁跟在后面。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行车记录仪?”
“一直都有。”
“那视频……”
“我拷贝下来了。”
楚明舟停下脚步。
“婉宁,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你站在我这边,就够了。”
楚明舟说得很认真。
周婉宁脸微微一红。
“本来就是赵宏斌不对。”
“以前没人敢跟他较真而已。”
“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他赔钱。”
楚明舟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三天。”
“如果他不赔……”
他没说完。
但周婉宁懂了。
回到家,楚明舟没有立刻开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部门群的聊天记录。
赵宏斌那条声明下面,已经盖起了高楼。
有人发震惊的表情。
有人打了一串省略号。
张晓雅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李浩然则直接发了个大拇指。
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但私底下,小群肯定已经炸开了锅。
楚明舟翻看着那些消息。
心里没什么波澜。
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也没有报复后的空虚。
只有一种很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一场持续太久的雨,终于停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开灯。
暖黄色的光铺满房间。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
加了个鸡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楚明舟!”
是赵宏斌的声音。
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他妈玩我?!”
楚明舟放下筷子。
“赵哥,有事说事。”
“别他妈叫我赵哥!”
赵宏斌在那边咆哮。
“你小子够狠啊!”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录像?发群?道歉?”
“你他妈想让我死是吧?!”
楚明舟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那边的咆哮声暂歇,才重新开口。
“赵哥,视频是你自己同意录的。”
“声明是你自己发的。”
“我没逼你。”
“放屁!”
赵宏斌吼道。
“你那叫没逼我?!”
“拿着视频威胁我!”
“还要发给我老婆?!”
“楚明舟,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
“你别把我逼急了!”
“逼急了?”
楚明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哥,是谁先逼谁的?”
“我好好一辆车,被你开去糟蹋。”
“来回三千五百公里,油箱跑空,车身刮花,发动机拉缸。”
“我自掏腰包修了四千三,你连句道歉都没有。”
“还在公司散播谣言,说我讹诈。”
“第二次借车,我拒绝,你伙同刘经理施压。”
“我父母来探亲,被你逼得只能打车。”
“车还回来,又是一身伤。”
“我问你要维修费,你一分不给,还骂我计较。”
“到底是谁在逼谁?”
他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行……行……”
赵宏斌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
“小楚,我错了,行不行?”
“我跟你道歉。”
“赔钱,我赔。”
“但一万八……我真的拿不出来。”
“你看,九千,我分九个月给你,行吗?”
“每个月一千……”
“不行。”
楚明舟打断他。
“三天,一万八。”
“少一分,都不行。”
“你!”
赵宏斌的怒气又上来了。
“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楚明舟笑了。
“赵哥,需要我提醒你吗?”
“你签的声明,白纸黑字。”
“你道歉的视频,在我手里。”
“你猜,如果我把视频发给你老婆,发给你正在竞聘小组长的领导,会怎么样?”
“你他妈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楚明舟的语气很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接着,电话挂了。
忙音传来。
楚明舟放下手机。
继续吃面。
面有点凉了。
但他吃得很香。
第二天上班,气氛更诡异了。
赵宏斌没来。
刘经理也没露面。
只有部门群里,那条声明还高高挂着。
没人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
张晓雅一上午往楚明舟这边瞟了七八次。
终于,在茶水间“偶遇”了。
“明舟……”
她压低声音。
“赵宏斌今天请假了。”
“嗯。”
“听说……他老婆昨天来公司了?”
楚明舟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昨天下班后。”
张晓雅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直接冲到刘经理办公室,闹了一通。”
“骂赵宏斌不是东西,骗她加班,结果是去自驾游鬼混。”
“还说他这么多年没车,都是装的,其实在外面充大款。”
“把刘经理骂得狗血淋头。”
楚明舟挑了挑眉。
这倒是意料之外。
他没想到,赵宏斌老婆的动作这么快。
看来,公司里的“有心人”,不止他一个。
“后来呢?”
“后来刘经理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
张晓雅撇撇嘴。
“不过,赵宏斌竞聘小组长的事,肯定黄了。”
“闹成这样,哪个领导敢用他?”
楚明舟没说话。
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对了。”
张晓雅又凑近了些。
“你知道赵宏斌为什么没车吗?”
楚明舟看向她。
“为什么?”
“他老婆管得严。”
张晓雅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工资卡上交,每月就几百零花钱。”
“别说买车,加油都加不起。”
“所以他一直蹭别人的车。”
“之前也蹭过别人的,不过没像对你这么狠。”
“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楚明舟点点头。
“多谢。”
“不客气。”
张晓雅摆摆手。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
“仗着是刘经理亲戚,欺负新人。”
“活该。”
她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楚明舟靠在茶水间的柜子上。
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淡。
是个好天气。
下午,李浩然约他抽烟。
两人走到楼梯间。
李浩然递过来一根烟。
楚明舟这次接了,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不会抽就别勉强。”
李浩然笑。
“就是觉得,该抽一根。”
楚明舟看着指尖明灭的火光。
“庆祝一下?”
“算是吧。”
李浩然自己也点了一根。
“干得漂亮。”
他说。
“我早就想治治他了。”
“只是没想到,是你动手。”
楚明舟没说话。
“不过,你得小心点。”
李浩然吐了个烟圈。
“赵宏斌那人,心眼小。”
“这次栽这么大跟头,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楚明舟弹了弹烟灰。
“兵来将挡。”
“哟,有长进。”
李浩然拍拍他的肩。
“行了,回去吧。”
“下午还有会。”
会议是刘经理召集的。
关于部门工作调整。
赵宏斌的座位空着。
刘经理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简单说了几句工作安排。
然后,话锋一转。
“最近,部门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影响了团队和谐。”
“我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同事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体谅。”
“不要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更不要……动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明舟。
楚明舟低着头,看着笔记本。
没反应。
“好了,散会。”
刘经理摆摆手,率先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楚明舟收拾东西,准备走。
张晓雅凑过来,小声说。
“刘经理这话,是说给你听的吧?”
“不光彩的手段?”
“他真好意思说。”
楚明舟合上笔记本。
“不重要。”
“反正,结果已经定了。”
第三天。
赵宏斌依然没来。
但下午,楚明舟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转账。
一万八千块。
整。
附言:维修费。
转账人:赵宏斌。
楚明舟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提醒。
数字很清晰。
他截了张图。
发给赵宏斌。
“收到,谢谢。”
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刘经理叫他过去。
“小楚,坐。”
这次,刘经理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甚至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老赵的钱,转给你了吧?”
“转了。”
“那就好。”
刘经理搓了搓手。
“这件事呢,到此为止。”
“老赵也认识到错误了。”
“他家里……最近也闹得不太平。”
“你看,那个视频……”
他欲言又止。
楚明舟听懂了。
“经理放心。”
“我说到做到。”
“钱到账,视频我会删除。”
“当然,备份也会删。”
刘经理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年轻人,有格局。”
“以后在部门,好好干。”
“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楚明舟点点头。
“谢谢经理。”
“对了。”
刘经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老赵呢,因为个人原因,暂时调去后勤部了。”
“他的工作,会分摊给大家。”
“你这边,可能会多一点。”
“能者多劳嘛。”
楚明舟心里冷笑。
调去后勤。
明升暗降。
算是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我服从安排。”
他说。
“好,好。”
刘经理满意地笑了。
“去吧。”
走出经理办公室,楚明舟没回工位。
他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他拿出手机,找到赵宏斌的微信。
点开,拉黑。
然后,找到那个存着道歉视频的文件夹。
选中,删除。
确认。
再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些,他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城市特有的味道。
灰尘,尾气,还有一点点远处传来的花香。
他拿出烟。
李浩然给的那包,还剩几根。
他点燃一根,学着李浩然的样子,吸了一口。
依旧呛得咳嗽。
但这一次,他没掐灭。
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抽完了。
看着烟灰被风吹散。
像那些憋屈的,愤怒的,不甘的日子。
也一并散了。
下班前,部门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人事部的通知。
“关于赵宏斌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
很官方的措辞。
但意思很明白。
赵宏斌,被调离了。
群里一片寂静。
没人说话。
但私底下,楚明舟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张晓雅发了个撒花的表情。
李浩然发了个“干杯”。
周婉宁发了个笑脸。
“晚上一起吃饭?”
楚明舟回了个“好”。
餐厅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人不多,安静。
周婉宁点了几样菜。
等菜的间隙,她看着楚明舟。
“感觉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周婉宁托着腮。
“就是……更稳了。”
“不像以前,总是低着头。”
楚明舟笑了笑。
“可能吧。”
“对了。”
周婉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推到他面前。
“送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楚明舟打开。
是一对精致的车载香薰。
木质调的香味,很淡雅。
“庆祝你……嗯……重生?”
周婉宁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
楚明舟接过,闻了闻。
“很香。”
“你喜欢就好。”
菜上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样。
快吃完的时候,周婉宁忽然问。
“你以后……还会借车给别人吗?”
楚明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筷子。
“看人。”
他说。
“值得借的,不需要我开口。”
“不值得的,开口也没用。”
周婉宁点点头。
“有道理。”
吃完饭,楚明舟送周婉宁去地铁站。
路上,她忽然说。
“其实,我有点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敢反抗。”
周婉宁看着前方的路灯。
“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但我不敢。”
“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结果,对方得寸进尺。”
“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楚明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善良要有牙齿。”
“宽容要有底线。”
周婉宁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长大了。”
她说。
楚明舟笑了。
“可能吧。”
送走周婉宁,楚明舟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停车场,看了看自己的车。
洗得干干净净,停在车位里。
白色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插钥匙,点火。
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低沉。
像一头沉睡后苏醒的兽。
他挂挡,松手刹,缓缓开出停车场。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缓慢,但坚定地向前。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
旋律舒缓。
他跟着哼了两句。
然后,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
原来,挺直腰杆的感觉。
这么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拿起来看。
是李浩然发来的。
“哥们,周末有空没?”
“组织了个烧烤,来不来?”
“庆祝你首战告捷。”
楚明舟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前方的路。
红灯变绿。
车流开始移动。
他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
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
这个城市,依旧喧嚣,忙碌,冷漠。
但今晚,在他眼里。
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一点点,温暖的,明亮的色彩。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赵宏斌不会甘心。
刘经理或许还有后手。
职场依旧复杂。
但,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如何,长出牙齿。
这就够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
熟悉的街道出现在前方。
家的方向。
他轻轻哼着歌。
调子有点跑。
但心情很好。
前所未有地好。
收到一万八转账的第二天,楚明舟去银行,把四千三的修车费取出来,存到另一张卡里。
剩下的钱,他没动。
像是某种战利品。
但又不仅仅是钱。
更像是一个证明。
证明他曾经退让过,隐忍过。
也证明,他最终站起来了。
部门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宏斌调去后勤部,成了茶水间的谈资。
有人说他活该。
有人替他可惜。
但更多的人,是松了口气。
少了一个爱指使人、爱占便宜的前辈,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楚明舟的工作量,确实增加了。
赵宏斌留下的烂摊子,都分到了其他人头上。
但他没抱怨。
该做的做,该加的班加。
只是,当刘经理再想用“团队协作”的名义,让他多承担不属于他的部分时,他会平静地拿出任务清单。
“经理,我手头这些,今天下班前要交。”
“如果您觉得赵哥的工作更紧急,我可以调整优先级。”
“但可能需要您跟王总那边打个招呼,我原定的项目要推迟。”
语气恭敬,理由充分。
刘经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摆摆手。
“你先做你的吧。”
“老赵的工作,我再协调。”
楚明舟点点头,回到工位。
他知道,刘经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拿捏他了。
那天的会议室对峙,虽然没撕破脸,但彼此心里都清楚。
楚明舟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止能让赵宏斌身败名裂。
也能让刘经理,沾上一身腥。
毕竟,赵宏斌是他表小舅子。
偏袒、和稀泥,这些事如果捅出去,刘经理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楚明舟得到了短暂的,难得的清净。
周婉宁偶尔会和他一起吃午饭。
两人聊的话题多了起来。
从工作,到生活,到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李浩然组织的烧烤聚会,楚明舟去了。
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大家心照不宣,没提赵宏斌的名字。
只是喝酒,吃肉,开玩笑。
有人拍着楚明舟的肩膀,说“哥们牛逼”。
楚明舟笑着,和他们碰杯。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带着一点点苦,然后是回甘。
像极了这些日子的滋味。
一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楚明舟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
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脚步顿住了。
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罚单。
他走近,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歪歪扭扭。
“小心点。”
只有三个字。
下面画着一个潦草的骷髅头。
楚明舟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撕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检查了一下车子。
没有划痕,没有损坏。
只是那张纸,像某种恶意的警告。
或者说,挑衅。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点火,倒车,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公司的楼渐渐远去。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眼神,冷了一点。
该来的,总会来。
周末,楚明舟没出门。
他在家整理东西。
把行车记录仪里所有的视频备份,又存了一份在移动硬盘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些法律条文。
关于威胁,关于恐吓,关于财物损坏的立案标准。
他一条条看,一条条记。
像准备考试一样认真。
周婉宁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
他婉拒了。
“有点累,想休息。”
“那好吧,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那些枯燥的法条。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路灯亮了,行人匆匆。
没有人抬头看。
他拉上窗帘,打开灯。
继续看。
周一上班,楚明舟在电梯里碰到了赵宏斌。
他穿着后勤部的灰色工服,推着一辆保洁车。
车上放着拖把和水桶。
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宏斌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楚明舟也没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赵宏斌推着车出去。
背影有些佝偻。
和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前辈”,判若两人。
楚明舟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
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那张纸,是他贴的。
中午,楚明舟去后勤部领办公用品。
赵宏斌在仓库里整理东西。
看见楚明舟,他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楚明舟走到窗口,登记,签字。
领了一盒笔,几本笔记本。
转身要走时,赵宏斌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钱都给你了。”
“视频……删了吗?”
楚明舟停下脚步。
“删了。”
“备份呢?”
“也删了。”
赵宏斌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怀疑。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楚明舟语气平淡。
“但我可以保证。”
“只要你和你的家人,不再来招惹我。”
“那些视频,永远不会出现。”
赵宏斌盯着他,看了很久。
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移开目光。
“希望你说话算话。”
“我一向说话算话。”
楚明舟抱着办公用品,走出仓库。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楚明舟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刘经理不再给他穿小鞋,但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公事公办,倒也清净。
张晓雅偶尔会带来一些小道消息。
比如赵宏斌在后勤部过得不好。
被老员工排挤,干最累的活。
他老婆因为他撒谎自驾游的事,闹着要离婚。
他竞聘小组长的事,自然彻底黄了。
据说,刘经理也因此受了牵连,今年的晋升希望渺茫。
楚明舟听着,只是点点头。
不评价,不回应。
仿佛那些事,已经与他无关。
国庆长假前,公司组织团建。
去郊区的温泉酒店。
可以带家属。
楚明舟没家属可带,自己报了名。
周婉宁也去了。
大巴车上,两人坐在一起。
李浩然凑过来,挤眉弄眼。
“哟,这位置选得好。”
周婉宁脸红了一下,没说话。
楚明舟笑笑,递给他一瓶水。
“堵不上你的嘴。”
车程两个小时。
一路上,大家唱歌,聊天,气氛热闹。
楚明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忽然想起,自己的车好像很久没跑过长途了。
上次远行,还是被赵宏斌糟蹋的那次。
他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快的记忆。
专注眼前的风景。
温泉酒店环境不错。
房间是两人一间,楚明舟和李浩然分到一起。
放下行李,李浩然就迫不及待换上泳裤。
“走走走,泡温泉去!”
楚明舟对泡温泉兴趣不大,但也不想扫兴。
跟着去了。
露天温泉池,热气氤氲。
人不多,三三两两。
楚明舟找了个角落的池子,坐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很舒服。
他闭上眼,感觉这些日子的疲惫,一点点被熨开。
“楚明舟?”
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睁开眼。
是刘经理。
穿着泳裤,披着浴巾,站在池边。
“经理。”
楚明舟点点头。
刘经理也下到池子里,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沉默了一会儿。
刘经理忽然开口。
“老赵的事……过去了。”
楚明舟没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刘经理叹了口气。
“我以前,可能有点偏袒他。”
“总觉得是亲戚,能帮就帮。”
“没想到,他做出那种事。”
楚明舟还是没说话。
“你做得对。”
刘经理看着他。
“年轻人,就该有棱角。”
“不然,总被人欺负。”
楚明舟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刘经理会说出这种话。
“经理……”
“听我说完。”
刘经理摆摆手。
“我快五十了,在这个位置上也坐不了多久。”
“以前总觉得,和和气气,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现在想想,不对。”
“和气,不是和稀泥。”
“原则,不能退。”
“你那天在会议室,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越退,他越往前。”
“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这话从一个和稀泥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可笑吧?”
楚明舟摇摇头。
“不可笑。”
“经理,我理解您的难处。”
“理解就好。”
刘经理拍拍他的肩。
“以后好好干。”
“公司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说完,他起身,披上浴巾走了。
留下楚明舟一个人,在池子里发愣。
热水依旧温暖。
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是聚餐。
自助餐,很丰盛。
楚明舟拿了些吃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周婉宁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刚才看见刘经理跟你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
周婉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轮廓。
“明舟。”
周婉宁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嗯。”
她放下叉子。
“赵宏斌的事,虽然过去了。”
“但你在公司,也算‘出名’了。”
“有人佩服你,也有人会觉得你太狠,不好惹。”
“这对你以后的发展……可能有影响。”
楚明舟点点头。
“我想过。”
“那你还……”
“但我没错。”
楚明舟看着她。
“我只是保护我自己该保护的。”
“如果因为这样,就被人排挤,被人忌惮。”
“那这样的公司,不留也罢。”
他说得很平静。
但语气里的坚定,让周婉宁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坚定了。”
楚明舟也笑了。
“可能吧。”
聚餐结束,有人提议去KTV。
楚明舟不太喜欢吵闹,推说累了,先回房休息。
周婉宁也跟着出来了。
两人走在酒店的花园小径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
周婉宁忽然开口。
“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敢作敢当。”
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我就不行。”
“总是顾虑太多。”
“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楚明舟停下脚步。
“你不是也劝我反抗吗?”
“劝别人容易。”
周婉宁苦笑。
“到自己身上,就难了。”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像你一样,干脆一点,该多好。”
“你也可以的。”
楚明舟说。
“只是还没被逼到那份上。”
“或许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
快到房间时,周婉宁忽然问。
“明天回程,你怎么走?”
“坐大巴。”
“我也是。”
她顿了顿。
“那……一起?”
“好。”
长假结束后,公司发了季度奖金。
楚明舟因为项目完成得好,额外多了一笔。
不多,但足够他给车做个全面保养了。
他约了那个熟悉的老师傅。
车开过去,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老师傅边检查边夸。
“小伙子,这次保养得不错。”
“车况比上次好多了。”
楚明舟笑笑,没说话。
保养完,车子焕然一新。
他开着去接周婉宁吃饭。
路上,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音乐。
周婉宁坐在副驾,摆弄着他新换的香薰。
“这个味道好闻。”
“你喜欢就好。”
“对了。”
周婉宁忽然想起什么。
“我听说,赵宏斌离职了。”
楚明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
“说是自己提的,找了个外地的工作。”
“他老婆好像跟他和好了,一起搬走了。”
楚明舟点点头。
“也好。”
“远离这里,重新开始。”
“你……不恨他了?”
“恨过。”
楚明舟看着前方的路。
“但恨太累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钱也赔了。”
“就够了。”
周婉宁看着他。
侧脸在车窗外的流光中,显得很平静。
“你比我想象的,要大度。”
“不是大度。”
楚明舟摇摇头。
“只是不想让过去的事,消耗现在的自己。”
“不值得。”
车子驶入餐厅的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下来。
周婉宁忽然说。
“其实,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如果那天,赵宏斌坚持不赔钱,不道歉。”
“你真的会把视频发出去吗?”
楚明舟锁车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
看着周婉宁。
“会。”
他说。
“但不是发到群里,也不是发给他老婆。”
“那发给谁?”
“发给警察。”
楚明舟拉开餐厅的门。
“证据确凿,涉嫌故意损坏他人财物,金额足够立案。”
“我会走法律程序。”
“那样更慢,更麻烦。”
“但更彻底。”
周婉宁跟进去,若有所思。
“所以你当时,是在吓唬他?”
“不完全是。”
楚明舟找了个位置坐下。
“如果他真的不妥协,我会那么做。”
“只是,那样一来,事情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对他,对我,都不好。”
“所以,他认怂了,我也就收手了。”
“点到为止。”
服务员拿来菜单。
楚明舟接过,递给周婉宁。
“点菜吧。”
“今天我请客。”
周婉宁接过菜单,笑了。
“庆祝?”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
楚明舟想了想。
“庆祝我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以前好一点。”
菜上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一些琐碎的小事。
像所有普通的朋友一样。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饭后,楚明舟送周婉宁回家。
到她家楼下时,周婉宁没立刻下车。
“明舟。”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不憋屈,不讨好。”
“有底线,有锋芒。”
楚明舟笑了。
“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时候,站在我这边。”
周婉宁也笑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
然后,弯腰,透过车窗看着他。
“路上小心。”
“到家发消息。”
“好。”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楚明舟打开车窗,让晚风吹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
很舒服。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
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旋律舒缓,歌词温暖。
他跟着哼,调子依然有点跑。
但这一次,他没停。
就这么一路哼着,开回了家。
停好车,上楼。
开门,开灯。
房间依旧狭小,但很整洁。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李浩然约他周末打球。
张晓雅发了条搞笑视频。
周婉宁发来一句“我到家了”。
他一一回复。
然后,点开银行APP。
余额里,还躺着那一万八。
他想了想,转了一万给母亲。
附言:妈,给你买点好吃的。
剩下的八千,他留着。
也许,该换个住处了。
找个离公司近点,阳光好点的地方。
他想着,打开租房软件,慢慢划着。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但这一刻,他觉得很安静。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彻底搬开了。
他关掉手机,躺下。
很快,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平淡,充实。
楚明舟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刘经理不再给他额外的工作,反而偶尔会征求他的意见。
同事们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观望,变成了接纳。
甚至,有点敬畏。
他不在乎。
做好自己的事,拿该拿的钱。
其他的,不重要。
年底,公司评优。
楚明舟意外地拿到了“最佳新人奖”。
奖金不多,但证书很漂亮。
颁奖那天,刘经理亲自把证书递给他。
“小楚,继续努力。”
“谢谢经理。”
他接过证书,下面响起掌声。
周婉宁在台下,笑得眼睛弯弯。
李浩然冲他竖起大拇指。
张晓雅在偷偷拍照。
那一刻,楚明舟站在台上。
灯光有点刺眼。
但他没躲。
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只要你自己,别先趴下。
颁奖结束,他回到座位。
周婉宁凑过来,小声说。
“请客请客!”
“好,想吃什么?”
“火锅!”
“行。”
两人相视一笑。
像所有普通同事一样。
但又好像,不止是同事。
下班后,火锅店。
热气腾腾,红油翻滚。
李浩然也来了,还带了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
大家涮着肉,聊着天,笑着闹着。
楚明舟坐在中间,听着,笑着。
偶尔,他会看向窗外。
夜色里,车流如织。
他的车停在路边。
白色的,安静的。
像一个忠实的伙伴。
陪他走过那段最憋屈的路。
也陪他,迎来这个还算不错的夜晚。
吃完火锅,大家各自散去。
楚明舟送周婉宁回家。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听着音乐。
到她家楼下时,周婉宁忽然说。
“明舟,明年有什么打算?”
“打算?”
“嗯,工作,生活,或者……其他。”
楚明舟想了想。
“工作,继续做。”
“生活,换个地方住。”
“其他……”
他顿了顿。
“还没想好。”
“慢慢想。”
周婉宁解开安全带。
“不着急。”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
“对了,春节回家吗?”
“回。”
“我也回。”
她笑了笑。
“那……年后见?”
“年后见。”
周婉宁下了车,冲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楚明舟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才缓缓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春节很快到了。
楚明舟开车回家。
高速上有点堵,但他不急。
放着音乐,慢慢开。
父母早早等在小区门口。
看见他的车,笑着迎上来。
“慢点慢点!”
“不着急!”
车停稳,父母拉开车门,往后座放东西。
大包小包,全是给他准备的年货。
“妈,太多了,吃不完。”
“慢慢吃!”
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瘦了。”
“没有,胖了。”
“瞎说。”
父亲在一旁,看着车。
“车保养得不错。”
“嗯,刚做过。”
“那就好。”
一家人上楼,吃饭,看电视。
简单的幸福。
除夕夜,守岁。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
父母在包饺子,楚明舟在旁边帮忙。
“工作还顺心吗?”
母亲问。
“顺心。”
“同事都好相处?”
“都好。”
“那就好。”
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盘子里。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该争的争,该让的让。”
“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
楚明舟点头。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要来了。
他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偶尔有烟花绽开。
绚丽,短暂。
但很美。
他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憋屈的,愤怒的,不甘的。
然后,是反击,是胜利,是平静。
像一场漫长的梦。
醒了,天也亮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婉宁发了条消息。
“新年快乐。”
很快,回复来了。
“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他也笑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包饺子。
面团在手里,柔软,温润。
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就像生活。
可以被欺负,被揉捏。
但最终,你也可以选择。
把它捏成,你想要的样子。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楚明舟走到阳台,看着漫天烟花。
心里很静。
也很满。
他知道,前路还长。
但至少现在。
他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和勇气。
这就够了。